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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馬:金秋入戶定邸

主欄目:《香港文學》2022年9月號總第453期

子欄目:日本華文作家散文專輯

作者名:春馬

備好貓糧和水,關門外出。

出門左拐三兩分鐘就是江戶川,放眼望去盡是綠意。城市顯得渺小,只看得到樓頂。遠望晴空樹,聽說這幾天登塔觀覽票價减半,會有不少人前去秋空一試。只是望見這一條河,是否知道這是江戶川,盡頭是東京灣的碧海藍天。

沿河而下,十分鐘不到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。一個破舊的二層木房子。隔音效果極差,隔壁住着一戶日本人,從來聽不到聲音,好像回到家就挺屍。樓下住着一位斯里蘭卡或是印度尼西亞的留學生,像個永久發聲源。只要他在家,就不停地翻箱倒櫃,不分晝夜。房東太太每次見我都問,樓下吵嗎?我說吵,隨口加上一句,習慣了。房東太太一直道歉,說再去提醒他。

後來搬走了。再去,窗外掛着晾曬的衣服。那個房間有了新住戶,可能跟我一樣想,總有一天要搬出這個火柴盒。

從舊住處往前走一百米,就是從江戶川下來遇到的第二個十字路口。有松戶神社,附近還有郵局和便利店,這些大概是每個住在日本的人最常去的地方。

郵局的馬路對面是711便利店,我習慣性的去買杯咖啡,帶着咖啡去戶定邸。要過一條鐵路,走地下道。

不知道來過這裡多少次。以前住的近,來的次數更多。自己來,跟朋友來,有時候也半撒謊半邀請,自己不想走路,就邀好友到松戶來。我說松戶有個名勝古蹟,一定不虛此行。朋友來到之後反應也不同,有的無感,有的覺得還不錯,也有的覺得被我騙了。不管怎樣,我來這裡是雙腳的習慣性動作。

戶定邸,說是名勝古蹟不是謊話。它是日本的「末代皇帝」德川慶喜的弟弟,德川昭武的邸址。一百多年,算不算歷史?

德川昭武是個甚麽人物呢?簡單說,如果日本的幕府不倒,繼德川慶喜之後下一任將軍非昭武莫屬。此人青少年時期就代表幕府出使國外,與歐洲皇室結交,是年輕的外交官。院內有他的博物館,裡面有他生平介紹和所用之物。昭武沒於1910年,介紹裡我記得最清楚的一句話是,他的愛好是開汽車。可想,這一權貴少爺的愛好,在那個年代多麽奢侈。

這裡名叫博物館,實則是一個日式庭院,昭武的「寢宮」也原模原樣保留下來。一個像迷宮似的一層日式建築,全木造,古香古氣。最神奇的是,盛夏穿梭其中,不知從哪生出涼風,一掃夏日燥熱。

入秋數日,落葉紛紛。現在凋落的樹葉不待枯黃,葉的根部不結實,秋風一晃動就落了。還沒落的葉子變得蒼綠,再過些日子變紅變黃,一同燦爛,直到入冬。因此現在賞楓尚早,還有些花在枝頭招搖,你說這是秋,或也不是。

秋不是秋,是心中疲憊,先要凋落,而後生秋。

喜歡土地,泥土,雨露陽光,山川樹葉。說喜歡自然,也討厭蚊蟲鬣狗之類。說不上喜歡自然,心胸不博大,也是自私,連歡喜也自私。以前住過方圓不見泥土的地方,雨後沒有青草香,雪落仍是尾氣臭。那是在練馬的時候,搬走了,才知道原來樓下就是一條河。可惜上面覆蓋着水泥路,河水進入此處就開始噤聲,不見天日。童年是被囚禁在鄉村,快樂而孤單。當然,那時候不懂,覺得生活只能這樣,畢竟我能選擇的只有上學這條路。也從來沒選過,只走那條最近的。離開泥土時間太長會讓人發瘋。因此,選住處我都會打開地圖,看附近有沒有公園綠地,如果沒有,房子就是牢房。

咖啡裡有冰塊,融化的慢,一層一層,一滴一滴和咖啡融進一起。也不是疲憊,也不知怎的,踩上厚厚的青草地,腳底開始綿軟,非要坐在長櫈上。想起路上收到大學教務科老師的郵件。回覆完郵件,把眼睛放歸綠野和灰白的秋空。咖啡很便宜,穿衣也樸素,進園也不需要門票。秋風無味,我獨自享受這安逸而廉價的生活。

坐一坐,起身去另一處。戶定邸位於山丘上,踏平山頭建造的一個幾百畝的庭院。當然,最初是皇親貴胄的官邸,至少禁止布衣草民參覽。園林深處樹林蔥鬱,下坡是一片葉樹林,上坡是典型的日式庭院佈景――石頭、枯死樹、地蘚。一個字就是「寂」。該怎樣解讀寂,不是寂寞,不是孤寂,是寂與省略的美。旁邊就是園林以外,緊挨着是千葉大學的園林學部。當然,大學校園沒有朗朗讀書聲,一座蒼白被野草枯藤侵蝕的校舍,看起來很淒慘。與濃郁的綠意相對,是光草地邊緣的淡黃色亭子。四根柱子是四根剝了皮的枯木樹幹。日本的庭院很少看到水泥柱子,石頭可以,鋼筋水泥有煞風景。也是日式庭院高貴氣質的外洩,廉價之物必定無耻堅硬,視覺上就要差很多。亭子的頂,跟庭院入口的木門一樣,是日本典型的植物秸稈堆起來的厚厚的頂。亭子下面是黃土地,沒有一根雜草。坐在亭下,只需要靜坐等待就會有驚喜,會看到山下駛過的電車。說是驚喜,又不全是,因人而異。再往遠處,樓體群現,那裡是沒有泥土的東京都。

又是一段久坐,腦海裡的思緒,眼中的景致,都是瞬間消失。這也是奇怪,為何看不清的雲霧凝結在心中,總也不散。收養那隻流浪貓,牠膽小敏感。我還要控訴牠忘恩負義,卸磨殺驢,貓咬呂洞賓。我也只能跟看客抱怨,我對牠說甚都無用,我喊牠名字也是在喊死氣沉沉的桌椅板櫈。牠每天都在跟我藏貓貓,也就是藏牠自己。只要我找到牠躲在哪個角落,再去看,牠就不在了。我要去另一個角落找牠。而牠一聽到倒貓糧的聲音就會結束遊戲,自己跑出來吃食。我看牠時而怒上心頭,時而憐其弱小。我想牠只是跟我一樣抑鬱心結,牠怕我,牠也是提心吊膽的生活。我想我放過牠是最好,不苛求牠主動來蹭我腳踝,或是跳到我的懷裡。我想對牠好,就對牠好一點。也是,我只想對牠好,沒有不想對牠好的選項。而牠改變了我的性格,參透了一些人與人之間也是如此。真心實意待人的前提是我想。如果我不想,我不必動作,讓對方離開就好。如果圖着甚麽回報,人與人之間就算了,恐怕只有工作上,出賣生命換取金錢。

幾輛電車駛過,車輪劃過鐵軌發出尖銳的摩擦聲。我正準備起身離開,一對年輕情侶向這裡走來。我暗自慶倖,如果他們在我邊上坐下我再起身,顯得我可憐,他們心中也有歉意。

我往庭院深處走,園林工人提着大吹風機在轉圈吹落葉,把落葉吹成一堆。我看他不用笤帚,暗自嘲笑。轉念一想,笤帚掃過,會傷害這一地苔蘚。那我就嘲笑自己,又在假正經,自以為是。此處陰潮,蚊蟲很多,被黑腳蚊子叮一口,奇癢無比。尤其是這個時節還活着的蚊子,算是翹楚霸王,招惹不起。轉了一圈就想離開,走的就是要回去的路。可又不想回去,好像花了大價錢的門票費,還沒賺回來。

實則是心中鬱結的秋日還在時時寒涼,那枯葉將要下墜,又被風搖動。掛在心上,墜得生疼。到秋天,氣溫雖然變好,可是脆弱敏感,易抑鬱的人也到了抉擇的時候。生,還是死。如果像落葉那樣身不由己倒好。人類要選擇生死,哪有比這個還不幸的呢?看看草木,生也是死,死也是生,欣欣向榮,何其所幸。

那就在金秋保護好自己,若沒有收穫,就把延續下來的生命當成果實。

庭院裡有很多日本詩人寫的關於戶定邸的和歌俳句,初來乍到俯身看,卻總也看不懂。一是草書行書看不懂字,二是參不透意。既然知道是歌頌,也不必看,歌頌本身就是一成不變。又無論如何想自作一首,裝模作樣,就有了:

 

秋來風花所,泉鳴鳳蝶藏。水煮山花過,月映雪又香。

 

鬱結於心的秋,秋風滿溢的庭院。回程路過新安上的一個小木門。去年的颱風吹倒了舊木門,新換的木門也不新,門框灰黑色。好像跟舊門建造時一起藏起來的木頭,待舊門破碎,木頭才有機會成為門框。

秋風無意,又怎麽看都是在街角路頭安插了秋兵衛,萬物皆塗上秋漆。憂鬱的人開始不安,開始慌張,開始動非所動,靜非所靜。我也讀過一些心理學的書,挖空心思用自己做實驗,眼睜睜給自己開膛破肚。最後也是無力放下手術刀,看着露肉翻皮的身體。只得到兩句讓我厭惡的文詞。

一是地獄擁擠,人間滿是惡意。如果覺得自己是個好人,就多活一陣子吧。

二是等到寒冬到來,就會開始掙扎,掙扎就能活下去。


春馬 男,1990年生。現居日本,社會學碩士。小說詩歌散見《香港文學》《野草》《星星》《詩江南》《青春》《詩歌月刊》等,及日本華文刊物。2015年大學生短詩大賽、首屆華文(日本)文學獎獲得者。日本華文作家協會理事。